《没有不称帝的义务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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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房里的小厮急匆匆抬着椅子出来,一早被气得坐下的路管事被搀着,坐在了搬出来的椅子上恭恭敬敬拱手:“主君。”
“诸位今日在我王府门外操心着我王府的家事,那便请大家都做个见证,”徐准环顾一圈,缓步走到路管事身边,小手一摊,“这位是我们王府的管事,姓路,各位应当都认识。”
人群中一个络腮胡男人高声应和:“是,我给王府送菜,见过这位管事。”
路伯双手拱起,冲一圈的人打了招呼。
“我出生之前路伯便在王府了,若是说这王府的规矩,他最清楚不过。”徐准并未转身,只微微垂眸盯着地上的人,“路伯,我问你,何娘子当日入府时签的可是卖身契?”
“是,主君。”路伯推开了替他顺气的手,手指在掌心划来划去掐算着时间,“贞德二十五年春日里,王妃查出有孕后,咱们府中新开了桐生院,何娘子便是那是入府的,十两银子,签的是卖身契。”
“卖身的钱是一次结清吗?”
“自然,”路伯急急回答,屁股离了凳子又被人按了回去,“遵着王妃的规矩,咱们王府从来不打欠条。”
“何娘子进府后,一直是在我院子里伺候,对吧?”
路管事同围观的百姓,连带地上趴着的何家哥哥都摸不清头脑,只直勾勾盯着这个小娘子看。
唯有春杏被方识远一推,率先反应过来,三步合成两步下了台阶:“是,我同何娘子入府只差了两天,入府分到桐生院后便没去其他院子帮过忙。”
“那便更方便了。”徐准手一抬,折起的鞭子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,惊得那何家小子下意识一缩脖子。
阿准只当没看见,轻轻落手:“我院子里自立账本,何娘子这些年的月银便不算了,只算她看病吃药,大事小情上用的公账,何家哥哥既然要接人走,便把账算清。”
那何家哥哥连滚带爬的从地上起来,留着鞭痕的手一把掏进儿子腰间,捧出一只鼓囊囊的布袋来:“成,我这带着银子的,二十两银子,只要您肯放我们一家团圆,全给您都是。”
他全然不顾儿子哭着,只紧盯着何蔓蔓,像是恶狼盯着即将到口的肉。
“不急,”徐准反手一推,另一只手招呼春杏,“找人抬套桌椅过来,你便坐在这儿一笔一笔给何家哥哥算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
春杏施施然行礼,王府里的小厮随令而动,不一会儿又搬出一张桌子,两张板凳来。
方识远看着门前的阵仗越摆越大,松了何蔓蔓的手,不动声色地走到徐准身后:“阿准,再撑一会儿,我已经让人去找官大人了,若是不成便让他来处理。”
“师傅,”阿准视线固定,嘴唇微启,“您且看着吧。”
方识远低头看她,徐准的脑袋仍旧乱蓬蓬的,可身板站得笔直,倒是比她们都能担事。
春杏同前院的一个老嬷嬷并排一坐一立,她算盘打的清脆,那老嬷嬷捧着账本高声念的也爽利:
“贞德二十五年十一月,肺病取药一两银子——”
“贞德二十六年三月,为母祝寿借款三百文——”
“贞德二十六年五月,为父祝寿借款六百文——”
“贞德二十七年十一月,家中来信,买地借款二两银子……”
这些账走的都是桐生院中徐准的私账,其中大半蔓蔓都用存下来的月银还了。
可到她母亲父亲去世之前家中每月都找着由头问她要钱,便是干脆不要月银,日积月累,亏空也是越发大的。
每念一笔,蔓蔓眼底的潮意便多一分,底下的百姓便要低低“嚯——”一声。
算盘响到最后,老嬷嬷啪一下合上账本,春杏盯着算盘报出数字:“主君,一共是三十九两四百二十文。”
“还从没听说过仆人找主人家借钱借这样多的。”底下有个大叔轻声嘟囔了一句,但或许是因为恰好太过安静,这一声格外清楚。
“三十九两,加上当日卖身那十两,你拿出四十九两,我便放人。”
徐准掐准了那人不会拿钱,果不其然,何家小子脸色越发难看,一口黄牙紧紧咬着,鞋底磨蹭着到了箩筐边。
他攥在手里的布包悄悄落进了筐里,可伸出来时还是不死心地抿紧了嘴唇,手微微探到儿子背后。
“哇——”半大的男孩哭起来像是鸭子,呕哑嘲哳。
“蔓蔓啊,你求一求主君,只求她看在你伺候的还算尽心的份上,放你同咱们一家团圆吧……”
他这回决口不提那二十两,只空手套白狼。
路伯怒极反笑,伸出的手指抖着,声音轰轰隆隆闷在嗓子里:“你、你,我还不知道颂昌府有你这等泼皮无赖。”
“这人还真是,只想要人,不想还钱啊。”
“是啊,她一个吃住都在主人家的小娘子,同主家借的钱估计也都拿回去贴补家用了。”
“你没听到方才,便是家里买只箩筐都要问这娘子要钱呢……”
眼前风向渐渐倒向王府,何家小子连滚带爬上前,拔萝卜似的将儿子从筐里拔出:“蔓蔓,咱们才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。看看你侄儿,看看他啊。”
那孩子哭得由红变紫也没能得到一次哄,此时看着何蔓蔓那双同情的眼睛,竟然朝她伸出手来,口中呜咽着:“姑姑,姑姑……”
孩子的童声唤得哀切,可徐准眼中却像是黑白无常前来索命——他根本没见过蔓蔓,势必有大人事先教过他。
像是为了验证猜想,何家哥哥果然帮腔:“蔓蔓,你听一听,侄儿在唤你姑姑呢——”
何蔓蔓喜欢坚硬的宝石珠钗,但也喜软绵的胭脂香粉,此时大概是被迷了眼,她含着泪,手悄悄从身侧抬起。
眼看她要走向那个孩子,徐准噌一下从椅子上窜起:“住嘴!”
她不管三七二十一,一把拦住何蔓蔓的侧腰将人往后推去,直推到台阶前才停下,转过身来像只护崽的母鸡:“她现在还是我王府的人,不是什么姑姑妹妹!”
那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,何蔓蔓睫毛轻颤,一双冰凉的手搭在徐准肩头:“主君。”
“何蔓蔓,你不准心软!”徐准转过头来,几乎是咬着牙磨出了这几句话,“今日你若是随他走了,我便再不带你去买香粉了!”
说是威胁,可出口的话和那一双水润润的眸子一样,是孩子赌气,没有一点威慑力。
“主君……”何蔓蔓进退维谷。
“主君,主君求您了……”何家小子抱着孩子步步紧逼。
“主君,若不成我先把人扣下,免得百姓传出去……”小六附耳低语。
徐准读的书再多,终究没有哪一本告诉她怎么应对面前的状况。
头吵得发涨,她退了两步,只有抓着何蔓蔓裙摆的手从来没有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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